內(nèi)容提要：“書體學”是針對當前因?qū)W科分治而導致研究成果出現(xiàn)“空洞”“淤積”和“瑣碎”的弊端而提出的應(yīng)對策略，是試圖突破既有的“史”“論”“評”框架以凝練學科內(nèi)核的前沿舉措。文章從“書體學”研究的內(nèi)在脈絡(luò)出發(fā)，借助“文體學”研究的思路，以辨體、述體、立體、破體、尊體五個方面綰結(jié)綱目，對“書體學”的概念體系、資料范圍、歷史流變、學科內(nèi)涵、當代意義進行全面闡述。最后指出，“書體學”研究有必要在溯源于字、歸本于人、重構(gòu)“體法”方面有所作為，方無愧于渴盼書法復興的偉大時代。
關(guān)鍵詞：書體學 論綱 書法 學科
20世紀以來，伴隨著西方學科和學術(shù)觀念的傳入，中國書法的研究逐漸形成了以“書法學”為中心的書法學術(shù)體系。近代沈子善《中國書法學述略》指出：“關(guān)于中國文字學理的研究，屬于‘書學’范圍。至于寫字方法及技術(shù)的研究，則屬于‘書法’范圍。這兩部分總括起來，我們可以姑且名之為‘書法學’?！薄皶▽W”內(nèi)容包括：1.中國文字源流的研究；2.中國文字書體的研究；3.歷代書法的研究；4.歷代書家的研究；5.書法教材教法的研究；6.書法工具的研究。
由于書法與文字的天然關(guān)系，“文字源流”和“文字書體”必然成為古典“書學”和現(xiàn)代“書法學”研究的對象。受到當代學科分類的影響，“文字源流”屬于“文字學”研究的領(lǐng)域，而“文字書體”則屬于“書法學”研究的領(lǐng)域，雖然兩者有時也會交叉，但分頭發(fā)展的局面業(yè)已形成。
書法不僅僅是藝術(shù)，更是文化史的分支。當前有關(guān)書法的研究正在從各個方面展開，但不免存在“空洞”和“淤積”兩大弊端。所謂“空洞”，就是“思辨學派”主張從美學、哲學、文化等層面對于書法進行抽象的思考；所謂“淤積”，就是“考據(jù)學派”著眼于文獻資料進行瑣碎的補綴。雖然在推進書法史研究方面均不遺余力，但是受到視野和格局的限制，很難形成有價值的成果，遑論與其他文史領(lǐng)域的研究展開對話。因此，完全有必要截取一個橫斷面或者選取一個相對較為具體的領(lǐng)域切入——如以“書體”為核心，從內(nèi)在精神上去凝練書法學科內(nèi)涵、構(gòu)建書法學術(shù)體系。此外，受當代人文學科“史”“論”“評”總體框架的影響，“書體”的研究價值并沒有得到有效的彰顯，而是被分散地對待且被淹沒在瑣碎的敘述之中。
實際上，書體研究蘊含著很大的學術(shù)價值，說它是書法學科的核心和基石并不為過。一方面，書體研究聯(lián)系著書法研究的各個方面；另一方面，書體研究能夠為“史”“論”“評”的框架提供充實的內(nèi)涵，同時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彌合書法研究和書法創(chuàng)作二分的書壇格局。
所謂“書體學”是指對書體的史實進行考察和對書體的認知進行梳理并形成一定體系的學問門類。受到當代“文體學”研究的啟發(fā)，本文擬對“書體學”研究的內(nèi)涵和外延進行初步的探討，試圖構(gòu)建一個多線復合的“書體學”研究的基本框架。
一、辨體——有關(guān)書體的語詞辨析
所謂“辨體”是對書之為“體”的各種概念范疇的辨析和厘清。首先，“書”具有“言”“字”“文”“契”等多種含義。張懷瓘《書斷上·古文》云：
……故大道衰而有書，利害萌而有契。契為信不足，書為言立征。書契者，決斷萬事也。凡文書相約束皆曰契，契亦誓也。
“言”征“契”信、“文”“書”約束，道出了“書”作為“言”“字”“文”的多義性和作為“契”的一致性。劉勰《文心雕龍》卷五《書記第二十五》云：“蓋圣賢言辭，總為之書，書之為體，主言者也?！薄皶疄轶w，主言者也”重點強調(diào)了“書”作為“書面語言”的特點。這個意義上的“書體”其實就是“文體”?！皶庇袝r指《尚書》。章潢《圖書編》卷十《學〈書〉大旨》：“《書》有六體，而亦有不盡然者，如《禹貢》《洪范》《武成》《金縢》與《五子之歌》，是可盡以六體拘之乎？但《書》之體雖不同，要不越乎史氏所紀錄也?！眲⑽酢夺屆め寱酢分杏小白唷⒑?、簿、笏、牘、籍、檄、謁、節(jié)、傳、券、契、策、約、示、詣、書、刺、題、署、告、表、敕”等，其實都是“文體”。另外，也有“文體”指“字體”“書體”的例子，如蕭子良《古今篆隸文體》中的各種象形雜體。此外所謂金文、甲骨文、鐘鼎文、籀文本質(zhì)上是字體或書體。
張懷瓘又論述了“文”“字”“書”的區(qū)別，《書斷上·古文》云：
夫文字者，總而為言，包意以明事也。分而為義，則文者祖父，字者子孫。得之自然，備其文理。象形之屬，則謂之文。因而滋蔓，母子相生。形聲、會意之屬，則謂之字。字者，言孶乳浸多也。題之竹帛則謂之書。書者，如也，舒也，著也，記也。著明萬事，記往知來，名言諸無，宰制群有。何幽不斷，何往不經(jīng)。實可謂事簡而應(yīng)博，豈人力哉？
在此基礎(chǔ)上，張懷瓘以“文”為紐帶，將“字”與“書”統(tǒng)一起來。張懷瓘《文字論》云“字之與書，理亦歸一，因文為用，相須而成?！币虼?，“書體”“書學”天然地與字體（文字學）、文體（文學）發(fā)生關(guān)系。
其次說“體”?！绑w”是一個形聲字，從骨，豊聲。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根據(jù)許慎“總十二屬也”的解釋，指出“體”之“十二屬”分別是：“首之屬有三：曰頂、曰面、曰頤；身之屬三：曰肩、曰脊、曰尻；手之屬三：曰肱、曰臂、曰手；足之屬三：曰股、曰脛、曰足?！薄绑w”之用于書論之中，正是源于人體的一種比喻。因為有不同的人，就會有不同的體。人體有整體有部分、有表里精粗，因此書體也隨之呈現(xiàn)出各種不同的狀態(tài)。另外，身體與人的精神性情密切相關(guān)。因此，“書體”也會指向抽象的層面，有本末體用之別。
有關(guān)“書體”的內(nèi)涵包括三個方面：第一，書體類別以及與之相關(guān)的狀貌格局和形成機制；第二，書體風格和與之相關(guān)的體格性分和精神內(nèi)涵；第三，書體功用和與之相關(guān)的體用本末和源流互通。
（一）書體類別及與之相關(guān)的狀貌格局和形成機制
1.體制區(qū)分
常見的書體有篆體、隸體、草體、行體、楷體、八分體、飛白體等，有時合稱為“八體”“六體”“五體”“四體”“三體”“二體”等。南朝時期，雜體盛行，如“垂露篆”“懸針篆”“一筆書”等。蕭子良《古今篆隸文體》錄有五十二種，王融《圖古今雜體六十四種》，到庾元威《論書》已列各種書體名目達到百種?！稌?jīng)補遺》卷三呂宗杰《書法總論》云：“書法之評，亦云眾矣。自倉頡制字，鳥跡初起，三代以降，見于款識，迄秦漢而書法大變，為澆風日漓，便趨簡易，然各有體，俱造于元妙，不可誣也。”
2.體樣形式
不同的書體會有不同的外觀和形式，如“體形”“體樣”“體狀”等。蔡邕《筆論》云：“為書之體，須入其形?！庇菔滥稀豆P髓論·契妙》云：“然字雖有質(zhì)，跡本無為，稟陰陽而動靜，體物像而成形。達性通變，其常不住?！碧铺诶钍烂瘛吨敢狻吩疲骸翱v仿類本，體樣奪真，可圖其字形，未可稱解筆意?！表椖隆稌ㄑ叛浴ば钨|(zhì)》云：“書之體狀多端，人之造詣各異，必欲眾妙兼?zhèn)?，古今恐無全書矣?！?/span>
不同的書體外觀蘊含著一定的內(nèi)在機制和規(guī)范要求，于是有“體式”“體范”“體例”“體裁”等說法。如陶弘景《上武帝論書啟》云：“唯《叔夜》《威輦》二篇，是經(jīng)書體式，追以單郭為恨。”張懷瓘《書斷下》云：“盧藏用，字子潛，京兆長安人，官至黃門侍郎。書則幼尚孫草，晩師逸少，雖闕于工，稍閑體范。”衛(wèi)恒《四體書勢·篆勢序》云：“許慎撰《說文》，用篆書為正，以為體例，最可得而論也?！备]臮《述書賦上·韋誕》云：“魏之仲將……體裁簡約，肌骨豐嫮?！备]蒙《述書賦語例字格》云：“體裁（一舉一措，盡有憑據(jù)）?！扁准缥帷稌凡⒙哉摗吩疲骸拔褐鞴P墨雄贍，吳主體裁綿密。”李嗣真《書后品》云：“右逸少謂領(lǐng)軍：‘弟遂不減吾?！?/span>吾觀可者有十數(shù)紙，信佳作矣。體裁用筆，全似逸少，虛薄不倫。”
3.內(nèi)部結(jié)構(gòu)
從“書體”的內(nèi)部構(gòu)成看，其包括“結(jié)體”“骨體”“筆體”等?！敖Y(jié)體”是指以單字為核心的點畫組合和聯(lián)結(jié)方式。竇臮《述書賦下》云：“結(jié)體則斂，滿騫如盤石臥虎?！迸c“結(jié)體”有關(guān)的還有“結(jié)字”“結(jié)構(gòu)”“結(jié)畫”。衛(wèi)恒《四體書勢·草書序》云：“杜氏結(jié)字甚安，而書體微瘦；崔氏甚得筆勢，而結(jié)字小疏。”竇蒙《述書賦語例字格》云：“結(jié)構(gòu)平正曰穩(wěn)。”庾肩吾《書品并略論》云：“分行紙上，類出繭之蛾；結(jié)畫篇中，似聞琴之鶴。”“骨體”是指字結(jié)構(gòu)中體現(xiàn)出的具有力量感的主體部分。梁武帝《書評》云：“陶隱居書如吳興小兒，形狀未成，而骨體甚峭?！备]臮《述書賦上》云：“溫溫伯輿，亦扇其風。風流之表，軒冕之中。骨體遒正，精彩沖融?！鳖佌媲洹妒鰪堥L史筆法十二意》云：“力謂骨體?！薄肮P體”是指某種較為穩(wěn)定的用筆特征和風格。王僧虔《論書》云：“昔杜度作字甚妥，而筆體微瘦?！贝颂幑P體略等同于“書體”。朱長文《續(xù)書斷下·王著》云：“是時禁林詔命，筆體丕變，粲然可觀，遠追唐室。”
4.形成機制
“書體”的內(nèi)在形成機制，包括顯性和隱性兩個部分：顯性機制包括“體勢”“體制”，隱性機制包括“體法”“體則”“體理”等?！绑w勢”源自衛(wèi)恒《四體書勢》，“體”和“勢”是并列關(guān)系，通常分開使用。但是唐代以后，兩字合在一起成詞，強調(diào)字體的形成機制，與筆法相對。張懷瓘《書斷上·草書》云：“字之體勢，一氣而成，偶有不連，血脈不斷。”張懷瓘《議書》云：“諸子亦有所不足，或少運動及崄峻，或少體勢及縱逸，學者宜自損益也?！倍绑w制”則是“體勢”造成的必然結(jié)果。王羲之《筆勢論》云：“懸針垂露之法，固難體制；揚波騰氣之勢，足可迷人。”
書法強調(diào)一定的規(guī)則和法度，因此有“體法”“體則”“體理”的說法。其中以“體法”最為通行。張懷瓘《六體書論》云：“法本無體，貴乎會通?！睆垜循彙稌鴶嗌稀げ嚏摺吩疲骸绑w法百變，窮靈盡妙，獨步今古?！睆垜循彙稌鴶嘞隆な捤荚挕吩疲骸肮?，學于羊欣，得其體法。”張懷瓘《書斷下》云：“右軍則雖學者日勤，而體法日速（“速”，《法書苑》作“遠”），可謂鉆之彌堅，仰之彌高，其諸異乎？莫可知也已，則優(yōu)劣斷矣。”崔備《壁書飛白蕭字記》云：“所書蕭字，圜卷側(cè)掠，體法備焉。”朱長文《續(xù)書斷下·裴休》云：“休能文章，楷遒勁有體法?！碧铺诶钍烂瘛锻豸酥畟髻潯吩疲骸暗潴w則古而不今，字則長而逾制，語其大量，以此為瑕?！睆垜循彙稌鴶嘀小び菔滥稀吩疲骸白遄幼耄瑫惺甯阁w則，而風骨不繼。”傳張懷瓘《用筆法》云：“凡工書點畫，體理精玄，約象立名，究之可悟?！?/span>
（二）書體風格及與之相關(guān)的體格性分和精神內(nèi)涵
1.書體風格
“書體”有時指書法風格上的總結(jié)與歸類。個人風格如“（蔡）邕體”“鐘（繇）體”“二王體”“顏體”“柳體”“歐體”“趙體”等，時代風格如“秦篆”“漢隸”“魏碑”“唐楷”“宋體”等，地域風格如“洛陽體”“龍門體”等，其他具有特殊含義的書體風格如“院體”“南路體”“梅花體”“元祐腳”“館閣體”“中書體”等。也有對于某一類書體的總體風格進行價值和功用的判斷，如“正體”“雅體”“俗體”“古體”“今體”等。
2.狀貌格局
作為體制和風格的書體具有同一性。項穆《書法雅言·形質(zhì)》云：“書之體狀多端，人之造詣各異，必欲眾妙兼?zhèn)?/span>，古今恐無全書矣?！币虼藭w的狀貌必然對應(yīng)著人體的某些特征，因此有“體貌”“體格”“體局”等說法。竇臮《述書賦下》云：“高祖運龍爪、陳睿謀，自我神其體貌，冠梁代之徽猷?！薄妒鰰x上》又云：“薄首孔肩，體格惟肖，如驚弦履險，避地膺峭……道力草雄，圓轉(zhuǎn)不窮。壯自躬之體格，疲逸少之流通。”林罕《小說序》云：“今之學者，但能明知八法，洞曉六書，道理既全，體格自實，亦何必踵歐、虞、褚、柳之惑亂哉！”朱長文《續(xù)書斷上·柳公權(quán)》云：“蓋其法出于顏，而加以遒勁豐潤，自名一家，而不及顏之體局寬裕也?！?/span>
3.精神氣象
書體的“精神內(nèi)涵”主要是風格層面的氣象、風神、趣味等，如“體力”“體象”“體趣”“體操”等。朱長文《續(xù)書斷上·歐陽詢》云：“及晚益壯，體力完備，奇巧間發(fā)，蓋由學以致之，《九成宮碑》《溫大雅墓銘》是也。”晉傅玄《水龜硯銘》云：“鑄茲靈龜，體象自然?！睆垜循彙稌鴶嗌稀ξ摹菲滟澰唬骸绑w象卓然，殊今異古?！薄稌鴶嘞隆ね踅B宗》云：“其中年小真書，體象尤異，沈邃堅密?！毙l(wèi)恒《隸勢》曰：“鳥跡之變，乃為佐隸。蠲彼繁文，崇此簡易。厥用既弘，體象有度。煥若星陳，欝若云布?！庇蔟槨墩摃怼吩疲骸白种缾?，書之真?zhèn)?，剖判體趣，窮微入神?！薄毒牌窌恕贰吧仙鲜湃恕鼻啊赌挕贰墩f郛》《六藝之一錄》本有引言曰：“上古創(chuàng)意制字，務(wù)在形質(zhì)，自夏禹之后，乃精妙間生，體操屢移，實難具美?！?/span>
（三）書體功用及與之相關(guān)的體用本末和源流互通
1.體用本末
“書體”之“體”有時候會借用哲學的“體用”“本末”的觀念來闡釋自身的特性。換句話說，“書體”之“體”本身就內(nèi)含“體用”“本末”的問題?！皶w”源于“六書”，“六書”又本之于八卦。因此“八卦”既為“字”之“體”，也是書之“體”。宋方聞一編《大易粹言》卷六十五云：“易之有體者，書也；書之為體者，卦象也；書以卦象為體，卦象未立，而是道具有；及其既立，則曰卦也，曰象也，不得復謂之易?！敝劣谌绱篌w、體要、本體等一些通行的用法也與書體有關(guān)，虞世南《勸學》云：
夫道者，學以致之。飽食而無所用心，則斯道不得其門而入，則苦學而難成矣。故立以君臣之體，類以攻戰(zhàn)之勢，將以近而喻遠，必因蹄而得兔。務(wù)欲成其要妙。（“要妙”宋本《書苑菁華》和明刻本《古今法書苑》作“體要”）
文字本于“六書”，因此從源頭上看，字體、書體都可以追溯到“六書之體”?！稌份既A》卷二十《晉楊泉〈草書賦〉》云：“惟六書之為體，美草法之最奇。”張說在《大唐中散大夫行淄州司馬鄭府君神道碑》云：“善擊劍，好投壺，盡五射之妙巧，究六書之體勢。此蓋行有余力，則以多能，位不充量，天之命也?！睆垍ⅰ段褰?jīng)文字》卷下《國子學凡六十六部·爨部》云：“《禮記》《易》及《爾雅》《說文》《字林》并無此字，今依經(jīng)典相承作之，未得六書之體?！碧K伯衡《蘇平仲文集》卷四《重?！礉h隸字源〉序》云：“蓋書之體雖殊，總其實，不越乎六書而已?！痹o澤《曾惠敏公文集》卷一《書江艮庭〈六書說〉后》云：“夫六書者，書之體用，厥有六端?！?/span>
“書體”之“用”主要體現(xiàn)在不同的書體有不同的用途和使用的場合。蔡邕《獨斷》卷上云：
策書。策者簡也。禮曰：“不滿百文，不書于策?！逼渲崎L二尺，短者半之；其次一長一短，兩編。下附篆書，起年月日，稱皇帝曰，以命諸侯王、三公。其諸侯王、三公之薨于位者以策書，誄謚其行而賜之。如諸侯之策，三公以罪免，亦賜策。文體如上，策而隸書，以一尺木兩行。唯此為異者也。
顏元孫《干祿字書序》：
所謂俗者，例皆淺近。唯籍帳文案，券契藥方，非涉雅言，用亦無爽，儻能改革，善不可加。所謂通者，相承久遠，可以施表奏、箋啟、尺牘、判狀，固免詆訶（若須作文言，及選曹銓試，兼擇正體用之尤佳）。所謂正者，并有憑據(jù)，可以施著述文章、對策碑碣，將為允當（進士考試，理宜必遵正體；明經(jīng)對策，貴合經(jīng)注本文。碑書多作八分，任例循舊則也）。
不同書體有不同的個性特征，因而會有不同的習得方法。庾元威《論書》云：
所學正書，宜以殷鈞、范懷約為主，方正循紀，修短合度；所學草，宜以張融、王僧虔為則，體用得法，意氣有余。章表箋書，于斯足矣。
草書有草書的寫法，古文有古文的作法。陸深《儼山外集》卷三十四云：“凡草書之體，如人坐臥行立，揖遜忿爭，乘舟躍馬，歌舞擗踴，一切變態(tài)，各有義理，不可忽也?！薄杜逦凝S書畫譜》卷五十九《歷代無名氏書一·金上·商·象形鼎》云：“此?，其文雖異，而下皆左右戾，有折木之意，深得古書之體?！?/span>
與“得法”相比，“得體”在邏輯上應(yīng)該處于優(yōu)先的地位。庾元威《論書》云：“王延之有言曰：‘勿欺數(shù)行尺牘，即表三種人身?！?/span>豈非一者學書得法，二者作字得體，三者輕重得宜?！崩钏谜妗稌笃贰贩Q王獻之云：“而正書、行書，如田野學士，越參朝列，非不稽古憲章，乃亦時有失體處?！蓖醌I之不可謂不“得法”，但在李嗣真看來，“失體”可能是大害。
2.源流互通
不過也應(yīng)該看到，“體”與“法”均不可執(zhí)，《墨池編》卷三《用筆法》云：“夫書之為體，不可專執(zhí)；用筆之勢，不可一概。雖心法古，而制在當時，遲速之態(tài)，資于合宜?！蓖艘徊街v，不但不能專執(zhí)，而更應(yīng)該求同存異，實現(xiàn)“破體”互通。
書體之間存在兩種關(guān)系：“雜”和“破”?！半s體”也有兩種形式：一是象形雜體，如云書、虎書等；二是不同書體的摻雜，如篆隸雜糅等。所謂“破體”就是打破兩種或者兩種以上的書體界限以實現(xiàn)書體之間的互通?！捌企w”能夠?qū)崿F(xiàn)的基礎(chǔ)在于“異體同勢”“異體同法”“異體同意”等，將所同之“勢”“法”“意”提純出來，最終通過用筆來貫通各體，這就是“破體”。當然，破體之所以能實現(xiàn)，根本原因乃在于“理同”。元韓性《論書》：“蓋書者聚一以成形，形質(zhì)既具，性情見焉，異者其體，同者其理也。能盡其理，可以為則矣?！弊鳛榱囍坏摹皶?，除了書體內(nèi)部的互通，還存在與詩文、繪畫、音樂、射箭、騎馬等其他文藝形式的互通問題，特別是書法與音樂、繪畫的關(guān)系似乎更為密切。所謂“語跡異途，而妙理同歸一致”。
二、述體——書體學的史料分布和學術(shù)源流
（一）史料分布
中國古代的書體論發(fā)軔于漢末，興盛于齊梁。西晉已出現(xiàn)了以“書體”為題的文章，兩晉時期大為流行，篇章不少。這類著述一般以某一種書體命名，如漢末崔瑗《草勢》、西晉成公綏《隸書體》等，其主旨都在于贊頌書體的體勢美特征。語言有很強的文學性，缺少實際的理論意義。南朝的時候，蕭子良《古今篆隸文體》出，這是中國書學史上真正研究書體的開始。隨后，又涌現(xiàn)出綜錄古今各種書體的著述，有蕭子云《古今篆隸文體》、阮孝緒《古今文字》、王愔《古今文字志》、王融《圖古今雜體六十四種》等，到庾元威《論書》已列各種書體名目達到百種以上。漢字的各種書體，在唐代以前都已經(jīng)大致出現(xiàn)并且成型。唐代可以說是對這些書體進行充分整理、最后完成的時代。從五代到北宋初年，出現(xiàn)了徐鉉、徐鍇弟，他們都精通文字之學，尤其對《說文解字》有精深的研究。稍晚的宋代文人如蘇、黃等人分別從藝術(shù)的角度對與書體有關(guān)的各種書法觀念和美學內(nèi)涵進行深入的闡發(fā)，開辟和引導了詩文書畫相互貫通的歷史潮流。元代文字學的成就也不可低估，書體論沿著宋人重視本源的觀念，將六書之學納入其中。明清以來，各種有關(guān)書體字體的著述紛紛問世，但是基本上不離前人的范圍，只是在闡述的深度上和條理化方面有超越前人之處。
筆者嘗撰《書學史料學》一書，將書學史料分成“書家”“書體”“書論”“書跡”和“綜合性的書學著作”諸類別，但在實際上，所有的書學史料皆與“書體”有關(guān)，“書體”史料是書學史料的核心和基石。因此廣義的“書體史料學”與“書學史料學”本質(zhì)上沒有二致，只不過側(cè)重點和撰述方式有所不同而已。
狹義的書體史料是指書體本身及其周邊的史料，包括與書體有關(guān)的圖像資料和文字資料兩種。圖像資料主要包括實物及其復制品，歷代傳世的金石、碑刻、墨跡、刻帖等，往往依據(jù)書體進行分門別類，這是書體研究的第一手資料。就文字資料而言，一種是已經(jīng)結(jié)成的專書如衛(wèi)恒《四體書勢》、蕭子良《古今篆隸文體》、王愔《古今文字志》、張懷瓘《六體書論》等；另一種是散佚之書，如宋代周越的《古今法書苑》，南宋以后，即散佚不存，但該書有關(guān)書體的資料甚多。筆者經(jīng)過輯佚，得逸文一百多條，可補史料之闕遺。
歷代書學叢輯著作中有把書體資料匯編在一起的情況，如《古今法書苑》第二類書體，《六藝之一錄》卷一百六十九至二百七十卷為古今書體，《佩文齋書畫譜》卷一至卷四俱輯書體書法之文。
除了重要文獻的整理，新史料的發(fā)掘和利用也非常重要，如版刻古籍，新出土的簡牘、石刻文獻，歷代類書、字書均有不少書體資料。域外漢籍也不可忽視，如日本的《金玉積傳集》《烏羽玉靈抄》《才葉抄》《麒麟抄》《夜鶴書札抄》《夜鶴庭訓抄》更是討論書體的專書，極少有人關(guān)注。此外，散見于經(jīng)史子集中的書體史料亦浩如煙海，急需搜集整理。但是僅僅收集資料還不能滿足史料學的要求，還需要對資料進行甄別、歸類、?？?、箋注、闡述，厘清和把握這些經(jīng)典論著的理論內(nèi)涵和學術(shù)創(chuàng)見。
徐堅《初學記》卷二十一《文部·文字第三》收入崔瑗《草書體》、蔡邕《篆書體》，除了將“草書勢”和“篆書勢”改成“草書體”和“篆書體”外，還將《草書勢》中的“書契之興”改為“書體之興”，將“勢似凌云”改作“體似凌云”。無獨有偶，《四體書勢·字勢》中“始作書契”一句亦作“始作書勢”，《草書勢》中“絕筆收勢”后《古今法書苑》有小字注“一作放體”。為了深入理解書體發(fā)展史，這些細微的差別不可不仔細勘辨。
書體學不是泛泛的空談理論，而是要以具體的書寫實踐作為支撐，要從歷代流傳的經(jīng)典文本出發(fā)，通過對書體淵源和流變的梳理，解決書法研究的本位問題。
（二）學術(shù)源流
中國古代的書體論研究，一直占據(jù)著古代書法學術(shù)的核心。唐代以前，字體發(fā)展史和書法的風格學基本成型，唐宋之際，書體論研究的重點聚焦于技法。
中國書法自魏晉之后開始分流，魏代表的是北朝傳統(tǒng)，核心是衛(wèi)派、碑學和形學，晉代表的南朝傳統(tǒng)，核心是王派、帖學和心學?！靶螌W”重“體”，“心學”重“勢”，共同推動中國書法向前發(fā)展。從藝術(shù)和文化的角度看，唐代以前，以對“字體”的探討為中心，篆、隸、草、行、楷依次登臺；唐代以后，“書體”被推向歷史前臺，歐、顏、柳、趙遞相嬗變。歐、顏、柳、趙雖然是以風格為基礎(chǔ)的歷史定位，但是內(nèi)在的包含有“形體”的觀念。換句話說，歐、顏、柳、趙主要是楷書，所以會綴以“體”字如顏體、柳體。而同樣是以風格區(qū)分的蘇、黃、米、蔡，則不會得到這樣的待遇而被稱為“蘇體”“黃體”。即使有人愿意這樣稱呼，但是最終也因為聲音微弱而被歷史的煙塵淹沒。其背后原因在于“體”已經(jīng)被賦予了“正”和“楷”的特定含義。趙孟頫之所以能夠與歐、顏、柳并列，正體現(xiàn)了宋代以后書壇楷正精神缺失的現(xiàn)實，清代碑學大興也反映了書法“形體”之于書法藝術(shù)發(fā)展的重要性。趙孟頫之后，能夠冠以“某某體”的大家不多，其中晚清的張裕釗“南宮體”和同魏晉，頡頏歐顏，所以被康有為譽為“千年來無與比”也。
真正自覺地從學術(shù)和知識譜系構(gòu)建的角度研究書體則要晚至北宋的朱長文。朱長文《墨池編》首創(chuàng)書法文獻的學理分類，列“字學”與“筆法”二門。明代的王世貞《古今法書苑》大致沿襲了《墨池編》的分類思路，在書前的《古今法書苑初序》中，交代了此書的分類情況，分別是“述書源”“述書體”“述書法”“述書品”“述書評”“述書評之擬”“述書估”“述文”“詩”“述書傳”“述書跡”“述書跡之金”“述書跡之石”等十三類。與朱長文將“字學”與“筆法”分為二事的做法不同的是，王世貞將兩者統(tǒng)一起來，然后以“源”和“體”兩類統(tǒng)攝之?！赌鼐帯贰白謱W”中錄有十一篇，王世貞進行了重新分化組合，將《說文序》（許慎）、《校定說文表》（徐鉉）、《小說序》（林罕）、《三字孝經(jīng)序》（句中正）五篇歸入“源”，而將《文字志目錄》（王愔）、《干祿字書序》（顏元孫）、《上李大夫論古篆書》（李陽冰）、《論十體書》（唐玄度）、《纂五十六種書》（韋績）、《十八體書》（夢英）歸入“體”。王世貞又從《墨池編》卷五“雜議二”中將《書旨述》（虞世南）、《文字論》（張懷瓘）并入“源”，將《墨池編》卷二“筆法一”中的《四體書勢》（衛(wèi)恒）和《草書勢》（王羲之）、卷四“雜議一”中的《非草書》（趙壹）和《論書》（庾元威）、卷七“品藻二”中的《書斷上》（唐張懷瓘《十體書斷》）、卷十一“贊述一”中的《書勢》（索靖）和《草書賦》（陽泉）等歸入“體”中。顯然，王世貞據(jù)以歸類的“體”不僅僅是“字體”和“書體”的外在區(qū)分，而從本末源流和內(nèi)在精神上去把握書體的本質(zhì)。這其實是明代不管是文學還是書法領(lǐng)域普遍重視“辨體”時風的反映。吳承學云：“明代是繼南朝之后另一個文體學極盛的時代，而就研究規(guī)模之大、研究范圍之廣而言，明代遠在南朝之上。對文章體制規(guī)范及其源流正變的探討成了明代文學批評的中心議題，‘辨體’之風，承宋元而來，至明代而集其大成?！泵鞔内w宧光（1559—1625）稍晚于王世貞，所著《寒山帚談》有“辨體”，譏笑：“俗人之言，不過曰真、草、隸、篆，自謂盡于此矣，此大可笑?！壁w氏詳細列舉了真書、草書、隸書、篆書的各種細目，并加以辨別區(qū)分，可謂“辨體”時風的例證。
王世貞之后，把書體的資料和分類研究推向高峰的是清代的書學叢輯著作。《古今圖書集成》繼承《古今法書苑》的辨體思想，《理學匯編·字學典》第一卷至第一百六十卷內(nèi)除音義、聲韻兩部外，分為字學總部、楷書部、行書部、草書部、篆書部、隸書部、飛白部、押字部等類別，除此之外，尚有書畫、法帖、書法、書家、筆墨紙硯、筆格、水注、鎮(zhèn)紙、書尺、文房雜器諸部。每類之下，各分匯考、總論、藝文、紀事、雜錄、外編諸類，采輯甚詳。其中第一至第五十六卷主要是字體書體，可以說是清代以前歷代字體書體資料的匯編，之后的《佩文齋書畫譜》和《六藝之一錄》承襲了這一思路，其分類情況與《墨池編》《古今法書苑》的關(guān)系如下表所示：
如果說，這些叢輯錄著作只是采取傳統(tǒng)目錄學著述方式，在構(gòu)建書體學的知識譜系方面有所作為，那么真正從書體內(nèi)部和精神的角度將傳統(tǒng)書體論推向高峰的則是康有為《廣藝舟雙楫》和劉熙載的《書概》。
康有為所論，集中于“字學源流”和“書體通變”，此外尚有兩點值得注意。其一，康有為通過與世界各國文字的對比，指出中國文字“以形為主”的特點?！稄V藝舟雙楫》之《原書第一》云：“中國自有文字以來，皆以形為主?！薄毒Y法第二十一》云：“古人論書以勢為先，中郎曰九勢，衛(wèi)恒曰書勢，羲之曰筆勢。蓋書，形學也。有形則有勢?！逼涠?，康有為的視野除了融通中外，還能夠從與書法臨近的文學領(lǐng)域得到啟示?！稄V藝舟雙楫》之《分變第五》云：
劉督學熙載曰：“漢隸可當小篆之八分，是小篆亦大篆之八分，正書亦漢隸之八分?！闭嬷沤穹趾限D(zhuǎn)變之由，其識甚通。以兩漢碑考之，其次敘誠可見也。又如今人以漢文為散文，以六朝為駢文，而六朝人又有文筆之異，漢魏之間駢散莫分，而與西漢六朝少異，既可上列于散文，亦可下次之儷體，隨時所稱，以為文字八分之說，殆猶是歟。
這里提到了劉熙載，與康有為主張書為“形學”的立場有所不同，劉熙載則從“心學”立場來構(gòu)建書體的理論體系，他主張：“筆性墨情，皆以其人之性情為本。是則理性情者，書之首務(wù)也?！庇终f：“書可觀識。筆法字體，彼此取舍各殊，識之高下存焉矣?！闭驗槿绱耍瑒⑽踺d對于各種書體的辨識皆能高處著眼、暗處解通，如他對各種書體名實的辯證以及內(nèi)在貫通之理的發(fā)掘，無不神用獨超而能釋千載之惑。
（未完待續(xù)）
作者：陳志平
華南師范大學美術(shù)學院